在寬敞的走廊上,亜夕一邊用手帕擦著額上的汗,一邊抓著一盒剛買回來的Ms. Dounut慢悠悠地走向了談話室。儘管她並不算是多怕熱的人,上了國中後也習慣在夏日於任何一種衣服下再多套一件小背心,但畢竟這是炎炎夏日,且她也因要事出外晃了好久,因此亜夕現下根本就如於炙熱日光下融化出水的可憐冰棒一般,既渾身濕又黏得讓人不禁感到難受。
「唉,怎麼會這麼熱啊。」
忍不住被渾身的汗給弄得惱火,亜夕皺眉,並隨意碎唸了一聲。
雖然在吐出這話的那一秒,她就不禁想吐槽自己怎麼會這麼像個愛碎念的老奶奶,總是喜歡這樣莫名其妙唸一句,但同時間,她卻又因汗水帶給她的不適感而可憐了下自己。
──是啊,會這樣可不是我的問題呢!是天氣的問題!
儘管在心底總感覺這樣的自己有些幼稚,可在這麼一唸了之後,亜夕卻也禁不住感到一點得意,並就這麼在空蕩蕩的走廊上笑了起來。
可惜的是,這樣有點無謂的、對她來說十分日常的喜劇獨白並沒有持續非常久。
在接近談話室門前的地方,亜夕有些困惑地停下了腳步。在那裡,現在正聚集了至少有五六個以上的人。雖然這麼形容不太好,但他們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奇怪,講得更不好聽一些,根本像是要密謀做壞事的盜賊一般有些詭異。
為了要確認那些身影中究竟有誰,亜夕稍微瞇眼,定睛細看了一下。接著,在幾秒之後,她慢慢地走向前,好跟這些行蹤詭異的老師們確定他們今天究竟又打了什麼樣的主意。
「寬老師,請問您們在這裡做什麼?」
終於走到對方的身後,亜夕伸手輕輕戳了戳對方的背,並向著轉身看著自己的男人菊池寬這麼問了一句。那人帶著一頭好看的褐色及肩短髮,一部分被紮成小馬尾的髮絲則使他更符合大家所戲稱他的所謂「大哥」形象。而他那單眼皮的下垂眼則更是加深了他這一層面的形象,讓他看上去更是俐落,同時卻也莫名凸顯了他那份極度友善的熱情感。
見著有些困惑的亜夕,對方原先笑著回了句「喔,是亜夕啊。」,接著卻又不知為何露出了有點為難的表情,爾後則更像是在思索究竟要怎麼把心底想的事講清楚一樣,用手撫摸起了自己的下巴。
「嗯,其實我們也沒在做什麼啦。但,今天不是龍那傢伙的……」
在沉默了幾秒後,菊池一邊帶著有些顧慮的語氣輕聲說,一邊背對著門,用左手的大拇指暗自指向了正坐在談話室內其中一張桌旁的芥川。
「噢……」
從菊池中斷的話間推出了原因,亜夕一邊盯著那在煙中靜靜盯著窗外景色的芥川背影,一邊這樣小聲地回了話。
若要說那人跟平時沒什麼不同,也確實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就是看上去十分有教養的一個男人,但或許是因為他那安靜且一動也不動的樣子和他看著的窗外的燦爛藍天形成了過於龐大的對比,因此此時在亜夕眼中,那人看上去既感覺渺小,卻又同時飄忽不定,像是不小心混入人間的神明一般充滿了神秘感。
──今天是7月24日,俗稱「河童忌」,是日本文豪芥川龍之介老師選擇於這個世上消失的那一天。
於心底這樣默唸了一遍,亜夕持續瞇眼看著那感覺有些憂鬱的背影。同時間,跟著一起偷看起芥川的菊池則繼續對亜夕這樣講了下去:
「然後啊,我們在想,是不是該留給他一點空間呢?還是要約他一起出去走走?但因為遲遲不能決定,所以就一直待站在這裡了……」
或許是感覺自己這樣的說法和自己的作為有點過於好笑,菊池無奈地微了微笑。但那張表情,要說是真的對自己感到好笑,卻也不是那樣。真要形容的話,或許更像是已經快走投無路時,有點承認自己敗北的那種模樣。
不過菊池並沒有讓這張表情維持太久,在看到亜夕手上拿了什麼之後,他便像是想到了什麼般,輕輕捉住亜夕的肩,小聲地說了起來:
「亜夕,雖然很對不起妳,但可以拜託妳邀龍一起吃這盒甜甜圈嗎?這之後我會再多買一盒的。」
「诶?」
聽了眼前人的提議,亜夕忍不住睜大了眼。
她並沒有想到對方會這麼拜託自己,畢竟在她看來,這一切終究是她不能過於深入的事。雖然她可以於某層面上「幫助」這些老師,她也想那麼幫助他們,但講到底,她並不認為自己有能力為這些老師們提供特別的協助,最多最多也只是作為一個路標,能告訴他們能於此生做什麼、那樣的存在罷了。
「但,由老師您們來不是比較……?」
基於這些藏於心底的想法,亜夕露出有點茫然的表情看了看菊池。可望著這樣的亜夕,對方只是笑了笑,接著便更是蹲低了自己的身子,向著亜夕再次開口:
「我覺得由亜夕妳去邀他會更好喔。龍那傢伙現在或許比起我們,更需要一個能以客觀立場看他的人也說不定。」
「但說到客觀,不是更應該讓老師您們去比較好嗎?我、我應該是不行的吧?」
可在聽了菊池的理由後,亜夕不由得露出一副更是感覺不可思議的表情,一面再度提出了問題。誰叫對她來說,她根本就不能算是站在客觀立場上的人啊。應該說,作為芥川書迷的她,又會有誰形容她是客觀的呢?
不過見著這樣的亜夕,菊池還是單純地瞇起眼,像是放了下心似的,向著眼前的少女再次肯定地說了:
「由妳去會更好的。」
或許是感覺無法說服對方,也或許是被對方的態度給說服,亜夕最終有點無奈──同時卻又有點小開心地──嘆了口氣,並在老師們讓開了進入談話室門口的位置後,悄聲地接近了那個此時仍舊沉溺在菸草氣味中的人。
「芥川老師。」
帶著些許怯懦,亜夕如此向對方開口了。她畏縮的身影看上去有點像是方才不小心打破家裡花瓶,且在百般不願意後,走向自家母親面前要自白的小孩的模樣。
「亜夕さん,怎麼了嗎?」
終於從自身的想法回過神來,芥川緩緩呼出一口煙,一邊瞇著眼睛,一邊於縷縷白煙後向著亜夕微了微笑。
知道是亜夕來找自己後,原先他的心情是頗不錯的,畢竟他也知道,今天是個對大家來說有點過於敏感的日子。但在看到於談話室門口偷偷看著自己和亜夕的菊池及其他人後,芥川不禁有點恍神,並有些喪氣地垂了下肩。
「芥川老師?」
「嗯?」
於談話途中不小心再度陷入了自己的想法之中,芥川於是有點像是從小睡中醒來那樣,以十分模糊的方式應了亜夕的話。
「老師,那個,您要一起來司書室吃甜甜圈嗎?」
當然,亜夕是有注意到芥川這一瞬間的失態的,但想著或許還是不要過於干涉會比較好,她因此只是這樣,再次將方才老師漏聽到的話重述了一次。
「甜甜圈?……那好啊。」
而不知究竟是否有發現對方的一點貼心,又或者該說是多管閒事,芥川只是向著亜夕微了微笑,並起身將手中的菸給熄掉,接著便跟著對方走了起來。
在這偌大的圖書館內走了將近有十五分鐘,兩人好不容易終於走到了司書室的門前。
雖然走了這麼一段時間,但亜夕心中卻還是十分不安。她一邊從口袋裡拿出司書室的鑰匙,一邊偷偷向後面的人看了好幾眼,只為了確定對方是否有任何一絲的「異狀」。而面對這樣時不時投向自己的視線,芥川儘管是想要假裝完全沒發現的,可看著亜夕變得越來越不知所措,他卻莫名地感覺有點開心了起來──畢竟這並不是他常從自己身邊人身上看到的特徵。
喀擦一聲,司書室的門就這麼輕易被亜夕轉開。可與其相反的,握著門把的當事人卻完全沒有感到一絲放鬆,只是有點繃緊身體,低下頭向著芥川說了聲「您請進。」
面對仍是如此慌張的亜夕,芥川忍不住偷笑了一下,接著便又轉回到了原本那種十分悠哉的表情,乖乖地踏入了司書室。他那充滿童趣的表情像極了在陪著小女孩玩家家酒的少年。
「那個,請老師先坐下吧。」
關上身後的門,亜夕一邊看著司書室內那張小小的用餐用玻璃桌,一邊走向自己職務桌旁那放置著一些茶包的櫃子,並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兩包從包裝看上去應該會頗為好喝的紅茶。
見狀,才進過司書室沒幾次的芥川則又再次變得忍俊不住,可因為他總感覺如果自己就這麼笑出聲,或許會讓對方變得更加不知所措,他於是只是根據對方的建議,在那張擦得十分乾淨的玻璃桌下輕聲拉出了張木製椅子,並就這麼坐了下來。
「老師,請用。」
好不容易把紅茶泡好,亜夕端著兩個杯子,一邊慢慢走向了桌子的地方。在放下了冒出層層熱煙的瓷製杯子後,她將裝著甜甜圈的盒子輕易打開,並自己拉出張椅子坐了下來。
「巧克力口味的就給妳吃吧?」
看著對方一連串不連貫的動作,芥川一邊朝著亜夕笑瞇了眼,一邊溫柔地這樣問了對方。
「诶?不用啦,這次就給老師吃了。」
可發現對方或許是在為自己這個太愛吃甜食的人著想,亜夕卻只是紅了臉,伸出兩隻手到身前,並向著芥川搖搖手,努力表示著自己的意願。但芥川並沒服輸,只是伸手進盒子裡,拿了塊巧克力口味的甜甜圈,接著便將其朝著對方的嘴慢慢靠近,像是要拿零食和寵物玩耍一般。
「嗚嗚,那我就吃囉。」
看著對方刻意的行為,亜夕一邊感覺羞恥,一邊卻又忍不住被吸入鼻中的巧克力味給吸引,最終只是這樣服輸地伸手接過對方手中的甜食,並如此無聲吃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麼品嘗起了十分有嚼勁,同時卻又軟得讓人不禁感到幸福的甜食,一邊徐徐地將剛泡好的紅茶慢慢地送下了肚中。
雖然這是段還不錯的時光,亜夕也不禁暗自期望能就這麼結束今天的小餐會,但一想起最初邀請芥川的原因,她不禁垂下眸,並輕聲向面前的人開了口:
「老師、今天還過得可以嗎?」
一邊在心底吐槽著自己這糟糕的開場白,亜夕一邊輕咬著下唇內側,慢慢地將頭抬了起來。但當她發現眼前人的臉色時,這樣使她感到不堪的瞬間也變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嗯嗯,還可以啊。」
沒注意到亜夕眼色的改變,突然露出落寞眼神的芥川只是盯著眼前的茶杯,輕輕地笑了。但那笑容並不如方才那樣從容,反倒充滿了一種令人不禁替他感到心疼的酸楚。
──芥川老師。
忍不住心中的疼痛,亜夕痛苦地握緊了自己的拳,並於下個瞬間站起了身,向著身前的人道了聲歉。
她一點也不想看到芥川這樣的表情。雖說她自己也知道,這些事情並不是她的責任,她也不是什麼專門的心理治療師之類的,她甚至也能將這一切視而不見,就作個「普通的司書」,但一看到對方那樣感覺像是被背叛,又或就是單純感到痛苦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感到痛心。
「真的對不起,我明明就不想這麼做的……明明我只是想讓老師感到開心,但我卻……對不起。」
儘管那對對方來說,講到底或許也只是個十分麻煩的情緒,她仍不由得向對方道出了內心的想法。
「不,要道歉的是我呢。明明大家都只是在擔心我,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看著亜夕的身子縮得越來越小,芥川站起身來,向著對方伸出了手。他不太懂為什麼亜夕要這樣向自己道歉,明明講到底,這一切都能算是自己的錯。
「不,請不要這樣。」
可看著芥川伸出的手,亜夕不但沒有鬆了一口氣,反而是露出了副更加痛苦的表情,看向此時已經幾近崩潰的芥川。
「亜夕さん,對不起。讓妳擔心了呢……我就先出去了。」
不過,面對這樣的亜夕,芥川卻還是沒有選擇在她面前說出實話。雖然亜夕對他來說,事實上也算是個可以索求幫助的對象,他照理來說其實也能隨性對待這樣的她,可基於芥川那纖細的個性,他最終仍是這樣,無聲地拉開了距離。
他沒想到的是,亜夕竟在此時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服袖口。
「請不要走。」
隨口而出的是他所聽過亜夕最為脆弱的聲音。那就像是心愛的玻璃杯被某個人丟擲到地上所發出的那種聲音一樣,雖然不是多麼特殊,卻由於自己的中意,聽上去像是什麼世上最悲慘的歌劇一般。
面對這樣的亜夕,芥川只是轉過身,低頭看了看弓著背,怯懦地低頭盯著地板的亜夕。
「對不起,我、我並沒有想要,那個……」
像是要辯解一樣,亜夕的口氣變得十分地著急。但到最後,在她能說出什麼之前,內心忍不住感到更加痛苦的芥川卻先開了口:
「不用這樣的,我不介意的。」
──說謊。
「──您明明就很介意。」
不知是不是因為忍不住心中的痛,亜夕有點狼狽地看向眼前為了自己擅自說謊的芥川,並這麼責備了對方。當然,在她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她就知道自己又再次犯下了錯。只可惜芥川這次一樣並沒有給她任何「狡辯」的空間。
「……那妳說,我又該怎麼辦呢?要向大家說出我很痛苦這樣的事嗎?──我搞不清楚啊。」
兩雙眼睛互相盯著對方,像是要戳破對方一般,各自帶著一種憂愁、及不理解。或許再接著說下去,兩人之間就能如他們所「期許」一般,成為恰當的路標,或一個過路人那樣吧。但亜夕這時卻莫名想起了不久前,自己類似的遭遇。
難過,不被理解,以及那樣難以輕易言說的感情。
於是,她放棄了方才的那種辯解,只是脆弱地說起了自己心底所想。
「對不起,很痛苦吧……被大家關心的眼神給盯著,卻什麼也做不到……。」
「雖然我也不能說是完全能理解老師的心情,但我認為老師不用去隱瞞的。」
剝落下自利、及那樣會莫名替自己辯解的盔甲,亜夕盡著全力,想著要去安慰、或至少讓現在這個比自己更加脆弱的人感到一絲安定──儘管那些話語可能都是多麼地拙劣。
「雖然現在大家可能都會感到痛苦,但我認為他們到最後都會支持老師您的。就像是老師所知道的那樣,寬老師會像是您的哥哥一樣去替您著想,而久米老師、志賀老師、夏目老師和大家也一定都會去嘗試理解您的想法的。」
「所以,請放心。或許還會感到痛苦的吧,但有一天,這樣的日子也能變得平凡且安穩的──我是這麼相信的。」
儘管一邊覺得自己的話不著邊際,要用這樣的話說服真正感到痛苦時的自己根本是不可能的,亜夕一邊卻也難以否認,現在這些話就是她最想要為面前的人所說出的話。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好了呢。」
而面對這樣的亜夕,芥川心底雖然也仍存有一點懷疑,但到最後,或許是利他主義思想又湧上來的緣故,又或他真的認為得到了些安慰,芥川最後只是這樣回答了亜夕。
「嗯……雖然說這樣很奇怪,但首先、我們來把剩下的甜甜圈吃完吧,畢竟很好吃嘛。」
感覺芥川或許真的有些許接受了自己的說法,亜夕帶著仍有一點陰沉的笑容,一邊向著對方拿出了另一個仍躺在盒中的巧克力甜甜圈,一邊學方才的芥川將其湊到了對方的嘴前。
見此,或許是覺得有點過於可笑了,芥川忍不住瞇起眼微了微笑,並無奈地接過了對方手中的甜甜圈。
「那我就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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